后来者的虚荣
世上有一种奇谈：孩子踩着梯子摘了果子，转头便说树是自己长出来的，梯子也是祖传的，连太阳都是特供的。旁人若提醒一句，他便不悦，说你这是不自信，是唱衰，是别有用心。
近年谈发展，常见这种气象。
仿佛一切成就都从泥土里自发拱出，像春韭一般，割一茬长一茬；仿佛技术不需源头，制度不必来处，市场不用买家，只要意志坚定，钢铁便会自己长成高楼，芯片会在田里抽穗。若真如此，农书早该改写成工程学，铁匠铺也该列入自然保护区。
其实人类的现代文明，本就是一场接力赛。有人铺路，有人架桥，有人试错到头破血流，有人把失败写成教材。后来者踩着这些脚印走得快些，本是常理。偏偏到了今日，常理成了忌讳，承认借力竟像犯错。
这便有些滑稽了。
用现成的体系，却讳言体系；走成熟的道路，却痛骂道路；受过训练，却宣称天授。好像只要把来路抹去，功劳就会自动增厚三分。仿佛历史是一块黑板，擦干净了，就只剩自己的粉笔字最大。
更奇的是，这种说法往往还带着火气——越是依赖外部环境与时代窗口的成果，越要被说成“纯内生”；越是借鉴与吸收的部分，越要被包装成“自古如此”。像极了穿西装打领带，却高喊布衣传统的人；住在电梯楼里，痛斥楼梯文化。
真正可笑的并不是借力，而是不肯承认借力。
人站在桥上过河，本是桥的功劳与人的功劳各占一半；若一定要说桥不存在，那下次过河，只好自己游过去。嘴上赢了，水里见分晓。
自信原本不是把世界关在门外，而是知道门外有什么，自己又用了什么。把一切都说成“自家祖传”，既骗不了懂行的人，也误导后来的人。最危险的不是夸大自己，而是误判路径——以为成功只靠热血，不靠条件；只靠口号，不靠结构；只靠姿态，不靠体系。
神话最大的用处，是让人激动；最大的坏处，是让人停止学习。
梯子不丢人，丢人的是把梯子踢倒，还劝别人别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