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的“神位”
近来天气有些闷热,屋子里多有蚊蚋叫嚣。百无聊赖中,听得墙外有人在谈论“国家”与“血脉”,又有什么“感恩”与“爱”的字眼,劈头盖脸地泼过来。这使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,推开窗,看看这门外的景致。
说起来,这真是个热闹的时代。仿佛每个人生来,脖颈上便套了一根无形的绳索,牵线的那头,是一尊巨大而不可名状的泥塑木雕,名曰“宏大叙事”。
这泥塑是极有讲究的。它平日里不见得给小民遮风挡雨,但每逢到了要紧关头,便有些“庙祝”与“堂头”指着它,对台下的男女老少喝道:“这便是你们的恩主了!它受了苦,遭了难,你们便要跟着哭;它受了邻村的白眼,你们便要咬牙切齿,世世代代去恨。不如此,便是数典忘祖,便是异类!”
小民们大约是向来记性不大好的。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祖辈,当初如何因为在堂上吃不饱饭、躲避着皮鞭与饥荒,才扶老携幼、买了一张不知死活的木船票,逃生到海外去的。那时候,这尊泥塑何曾拉过他们一把?每一片瓦,每一粒米,都是老一辈在异国他乡,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,在洋人的饭馆里洗盘子、抬木头,生生从泥淖里抠出来的。
然而几代过去,洋房住上了,西装穿上了,大洋彼岸的“庙祝”却突然摇起拨浪鼓来,隔着重洋喊话,说是“血脉相连”了。这实在是一出滑稽的滑稽剧。在他们眼里,这几代后的青年,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罐贴着特定标签的“作料”,需要时,便要拿去给主事者的政绩添些味道。
世上最奇妙的买卖,莫过于此了。你没有享过它的荫庇,未曾见过它的福利,甚至连它的方言也说不周全,但你必须对它“感恩戴德”。如果有人胆敢问一声“为什么”,那便了不得,私通外国、数典忘祖的帽子,总有一顶是合你的尺寸的。
其实,这把戏倒也并不新鲜。无非是先在锅里丢进两样东西:一样叫“历史的苦难”,叫你时时背着负罪感,连吃一口饱饭都觉得对不起先烈;另一样叫“对外仇恨”,把戏台子搭起来,指着一个假想的冤家,教台下的人吐唾沫。台下的人吐得唾沫横飞,觉得自己崇高得沉重,怨气也有了去处,至于眼前的生计、隔壁的冤假错案,便都可以在这阵唾沫雨里,一并忘却了。
我想,爱国大约是不该这样的。倘若一个地方,真能让住在里面的人活得像个人,有法治可依,有尊严可言,饭碗是稳当的,说话是自由的,那便不用什么“庙祝”天天拿着喇叭督促,人们自然会生出眷恋。正如客店的主人对旅客客气,房间干净,旅客出门去,自然是要说声“好”的;倘若住进去便要挨打、搜身,临走还要掌柜的逼着写一封“感激涕零”的致谢信,那便只能说是强盗开的黑店了。
现在的青年,大抵是有些聪明了,不肯轻易去吃那掺了迷药的冷饭。这便急坏了那些贩卖“血肉纽带”的商人。
可惜,泥塑终究是泥塑。水一冲,便要现出原形的。只要有清醒的眼光在,这靠着苦难和仇恨堆砌起来的神位,总有露出发霉底座的那一天。
夜深了,蚊子大约也叮累了。随它去罢。

